Queen of Dre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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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t up and practice everyday

贝加尔湖畔 46-47

蜜三刀:

46.


余队住院两天,刑警队轮流探望,简瑶和李熏然是火锅底。李熏然下班来,简瑶白天陪床。余队弟弟成了多余的,但他也不走,ICU探视管得严,不能进房时,他们坐在门外。看到赵启平过来,简瑶总会爽朗地打个招呼。


余队病情稳定,赵启平轻松了些。这天一早上班,办公桌上躺着一封快递,拆开还有白色纸袋,再打开,是两张舞剧演出票,上面一张便利贴:赵医生,谢谢你让我能走去剧场看演出,小小心意,期待有一天能亲自跳给你看。赵启平对着落款的名字想了想,是去年保肢成功的小舞蹈演员。他轻轻一笑,将票塞进抽屉。这是医生最喜欢的礼物。


对有些医生来说,锦旗、感谢信、病人自家养的鸡鸭鹅、水果蔬菜,比一指厚的红包暖。凌远办公室有一面锦旗墙,正中裱着冯缈临终前写给他的信,那是他一生最盛大的奖赏,打开心门牢笼的钥匙。在锦旗问题上,警察和医生有共鸣。李熏然一个同事花两天一夜追回十几万失窃款,失主回礼被拒,只能送锦旗,可锦旗哪够谢,最后请来秧歌队在警局门口敲锣打鼓扭一上午,才算略舒胸臆,并对闻讯而来的记者感慨道:“不掉河不知道救生员的好。”


白衣天使和绿服军警都是救生员,建国初期头戴光环,是“为人民服务”的天使。“为人民服务”在物质洪流中逐年褪色,成为个人主义时代嗤笑的口号,医患矛盾丛生,警民鱼水情日益浑浊。曾漫天燎原的“为人民服务”在欲海中奄奄一息,可火种还在,撒在星星点点的角落,遇风即长,风越厉,烧得越旺。


赵启平有一个抽屉专放患者的小礼物。他和近月热播剧《心术》里的霍思邈一样,长着一张“小姑娘一看就尖叫,病人一看就不信任”的脸。病人一见他们,瞬间穿越到偶像剧现场,回眸看到凌远刘晨曦,才确认自己还在医疗剧。凌刘二位,虽然也英俊,但充满专家气质,一看就技术精湛,汲汲于拯救苍生。年轻时的赵启平不服气,刻意穿过一阵土衣服,把自己改造成学究宅男,没用。时髦的时候,患者眼里他是“一看就整天搞恋爱不正经工作”的不靠谱,土了,患者眼里这叫“一看就没怎么拿过手术刀的学呆小青年”的不靠谱。总之,学霸职霸的气场,不是你想有就能有。千错万错都是他那张风流脸的错,赵启平看清真相,索性放飞,该怎么帅怎么帅,爱咋咋。奇特的是,他顺溜了,接纳自己,患者也跟着他接纳了他。而且赵启平后来发现,不被当职霸有一点好处。病患对着凌远刘晨曦一拥而上时,红包跟着满天飞,唯恐专家服务不到位。凌远的日常,一边对着患者推手拒钱,一边对着投资商伸手要钱。赵启平同情他。


对着赵启平呢?患者的本能反应是“哎哟这个小帅哥行不行啊,先考考医术再说”,大家觉得自己倒霉,被分配给年轻的帅哥医生练手,想不到塞红包。赵启平远离一大烦恼,等干净利落地治好了,享受病患刮目相看热泪盈眶,成就感不是盖的。他的抽屉里塞满患者病愈后热情的回礼。


过两分钟,赵启平又拉开抽屉,拿出舞剧票,拍照发给谭宗明。小患者的票是送给他和女朋友,赵启平的“女朋友”不幸最近生根在异地,无法同去。拍照提醒一下有些人,再忙也得记得归家。


谭宗明和赵启平常听音乐会,舞剧倒是个新鲜事物。文艺作品但凡带个“剧”字,都要靠故事吸引观众,台词是推动情节的重要道具,纯粹的舞剧没有台词,难以进入大众视野。赵启平兴趣不大,决定把票带去ICU给李熏然,副队天天守病房,该抽空约会男朋友。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空气里传来一丝不寻常的波动。年资稍长的医生都有灵敏的医闹雷达,闭着眼也能听到风声。赵启平停步看过去,ICU门口,简瑶拉着一位老人,着急地劝着什么。
她眼尖,看到赵启平来,连忙打招呼:“赵医生!你来啦!”
赵启平逃慢一步,只得被拖入浑水,对简姑娘微笑:“我来找熏然。”
最近他跟李熏然混熟了,不再“李警官李警官”,也跟着简瑶叫起两个字。这一叫,那老人转过脸,双目如刀往他脸上削。赵启平莫名其妙,对他笑一下。
简瑶说:“熏然堵车,马上就到,找他什么事?”
赵启平晃晃手里的票:“这个你帮我给他。”
老人和简瑶看过来,两张演出票,双人约会必备。
简瑶还没反应,老人先开口:“你是熏然的男朋友?”


赵启平目瞪口呆,手一抖,两张票飘到地上。简瑶扑哧轻笑,弯腰捡起票,挽住老人:“李叔叔,你不要草木皆兵!这是赵医生,跟熏然刚认识没几天。”
赵启平没想到简瑶长着一张乖女脸,撒起谎来行云流水,感谢她的行云流水。赵启平这才仔细看老人,他穿着休闲夹克,眼角和唇角下垂,按说是苦相,但眼含精光,反而威势大盛,愁苦变威严。细看之下,五官英俊,英俊而一本正经,确实跟李熏然亲父子。
赵启平自小讨人喜欢,一张“别人家男朋友”的风流脸,不知多少次被误会成同学同事的男朋友,此情此景见惯不惊。心里虽然想笑,却熟练地摆出一脸无辜:“您是熏然的父亲?我是余队长的主治医师,赵启平。”
赵医生穿着白大褂,严肃地伸出手。
“李卫国。”李局长跟他握手,表情从一种怀疑过渡到另一种怀疑,起先疑他是熏然男朋友,现在疑他够不够格给余队长当主治。
赵启平握完手,保持微笑。李局长连名字都很李局长,这名字,一听就是工农出身,凭个人奋斗身居高位,建国初典型的精英成功轨迹。在奋斗中屡屡被印证的人生经验让他们无比自得并固守于自己的价值观,很难给儿女余地,难怪李熏然周转得艰难。这种父亲通常也信奉子不教父之过,对子女要求严格。赵启平刚想到此,果然耳边李局长问简瑶:“熏然还要多久?刚刚就十分钟十分钟,这都快半个小时了。”
“现在高架堵车的呀叔叔,你急的话我们先跟赵医生聊聊嘛,是不是赵医生?”简瑶对赵启平眨眼。
赵启平配合道:“您愿意的话可以来我办公室。”
李局长说:“不去了,你们聊,我陪老余说说话。”


他看不上赵启平,不觉得跟这个嘴上无毛的小白脸有话聊。这种态度赵启平见多了,不以为意,示意简瑶跟自己走。


来到楼顶天台,简瑶先对赵启平道歉:“不好意思啦赵医生,把你拖进来。”
“就知道你是故意的,”赵启平笑,“怎么,什么事要把我拖进来缓冲?”
“还不是熏然……”清风吹起简瑶的长发,“叔叔要见他男朋友。”
赵启平大致猜到了,问道:“你方李副队跟我方院长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简瑶看看他:“怎么?你方院长没跟你说?”
“这要看你方李副队跟我方院长说了多少。”
简瑶摇头:“他们俩的事我哪知道!凌院长我不熟,熏然又是个主意大的闷葫芦。”
“你们不是发小吗?”
“是发小,被暗恋了快二十年都不知道的发小。”简瑶轻嗔,是抱怨,却甜蜜而洒脱,“我跟靳言追案子出差一个月,回来他就有了男朋友。”
赵启平头一次听说,不禁赞叹师兄的效率:“一个月?!”
赵启平对那时突然打鸡血的师兄记忆犹新。当然,精英到凌远和谭宗明这个地步,日理万机,CPU极速旋转,无有一刻不清明。但打了鸡血还是不一样的,赵启平有个不太友好的比喻,那时的凌远,像《武林外传》里吃了人参的佟湘玉,每天都“让我们齐心协力拥抱朝阳!”。过去的凌远如果是阎王,抽打医院前进,那时的一附就被从冥王星突然抛上近日轨道,翻身是翻身,可也被烤得黑焦。两个月后温度降下来,才算正式入春。


“是啊,如果不是偶然撞破,恐怕我也要很久之后才被通知,像李叔叔一样。”简瑶继续抱怨。
“李局长是被他通知的?”
“嗯,”简瑶点头,“半年之后吧,李叔叔气急败坏地问我认不认识一个一附的英俊医生。”
这次轮到赵启平扑哧笑出来,原来李熏然只提了男朋友在一附工作,难怪李局长错认他是男朋友,纵观一附上下,除了师兄本人,怕也只有他帅到足够当“李熏然的男朋友”。
“你不要笑,”简瑶制止赵启平的不严肃,“刚刚你也见到李叔叔了。事情棘手,你们院长得有个心理准备。”
“这个忙我帮不上,”赵启平无能为力,“我们院长……还不知道他有个难缠的老丈人,正欢天喜地等着某天陪你们李副队回家。”
“我的天……”简瑶惊呼,“熏然想干什么?”


李熏然想干什么没人知道,李局长想干什么没几分钟大家全知道了。赵启平被主任电话召回。
骨科是一附的尖兵大科室,主任不是技术尖兵,但合适当领导,行政型人才,像金副院长。凌远偏爱技术型人才,曾想换人,观察两个月,反而倚重起这位学历停留在本科的老主任。他对年轻博士们耐心和气,是科里的万金油。
赵启平进主任办公室,方主任拉开椅子:“小赵,来,坐。”
“主任,是不是余队长的事?”赵启平开门见山,摇头不肯坐。
“小赵你这急吼吼的脾气得改改,”方主任双手交叉,坐在沙发上,说话仍是那么慢条斯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消息大还是坏消息大?”
“噼里啪啦赵算盘,”方主任指指他,摘下老花眼镜问,“非得算清楚再听?”
“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赵启平笑。
方主任看着这个以毫米级技术闻名的骨科新秀,也笑了笑,每天琢磨手术数据,不让他算清是难为了点。
“好消息大一点,坏消息嘛,对你也不一定是坏消息。”
赵启平微微屈身向前,洗耳恭听。
“你的正高职称下来了,32岁的主任医师了啊,以后要稳重点,”方主任顿了顿,“另外有人找领导要更换主治。”
“正高的事不是早定下来了?”
“嚯,口气不小,之前那是定下来吗?”
“八九不离十嘛,”赵启平得意地笑,方主任擦好眼镜戴上,又指他:“年纪轻轻不知道低调。”他看了看手里的文件,递给赵启平,“升正高了科研任务也重了,这些材料你先拿回去。”
赵启平接过文档,问:“要求换主治是怎么回事?”
“也没求换,就是问了问。”方主任说,“怎么回事?跟病人冲突了?”
赵启平心想,关我什么事,院长的老丈人来了,您能处理吗?他咧咧嘴:“不是,刚在门口遇到病人的战友,他觉得我太年轻,您懂的。”
“哦,”方主任明白,“那我来处理,你不要管了,赶紧去吃午饭。”
赵启平临出门前给主任飞了一个吻。


中午吃饭的时候谭宗明打电话过来。自从上次吵架后赵启平寄音乐会门票给谭宗明示意和好,谭总就爱上被约。他约别人约了二十来年,没想到被约如此美妙,赖上赵医生了。所以,微信收到赵启平发来的舞剧演出票,面对邀请,谭宗明就觑空打电话过来。
“下周去不了,”谭宗明很遗憾,“另外,我这里也有个约,想约赵医生,赏光否?”
“什么约?”赵启平吃着饭问。
“先留个悬念,下周二,你调个休,明达接你一起过来。”
“我不去北京……”赵启平对北京有阴影。
“不来北京,去大连。”
大连?赵启平更不熟,而且跟明达一起?
“什么神秘活动?”
“来了就知道。”


47.


赵启平在食堂扒着午饭,跟男朋友甜蜜相约时,李熏然和简瑶在病房外挨训。余队受伤住院快一个星期,李局长才得知消息,这天上午先在局里把刑警队一帮小年轻骂一顿,火速来医院。到医院,跟老战友说了会儿话,把午休赶过来的李熏然训一顿,简瑶也被波及教育,中心思想是“老余的事你们也敢联手欺瞒”。熏然万年如一日,安静听训,简瑶就没那么老实了,训两句就要插嘴撒撒娇。李局长从小疼她,训着训着作罢。


该教育的教育完,骨科主任来找,请李局长去办公室坐坐,回应换主治之事。李局长对赵医生不满意,刑警队不靠谱,医院也堕落,敢用这种年轻医生当主治。赵医生是吧?实习期过了吗?就算过了实习期,经验够吗?老余这是多重的伤?敢交给这样的医生。他不直接找院长是给医院留脸面。


然然那个不靠谱的男朋友在一附工作,这能是什么靠谱单位?是,一附是沪上名院,精英们踏破门槛,可李卫国着实没想到,沪上名院会堕落到如斯地步。


对李局长的要求,方主任的回应是拉了一张赵启平履历。方主任当了一辈子医生,论识人,科里博士们都得拜下风。李局长穿着朴素的夹克,但身上有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势,气质是人最好的名片,如同贫穷和喷嚏无法隐藏。李局长这样人,正确得多了,统率日久,自以为是,独断专行,但能做到高位,多少都是讲道理的。对付他,要拿硬货温软地解释。


赵启平履历,所谓硬货是也。


方主任递过履历,笑眯眯加上一句:“我们小赵刚升上正高,无论科研还是临床都是一把好手。”


李局长不为所动,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半辈子,最熟悉职称的名堂。它能说明什么?正高?还有小学学历的行政岗正高呢。警局按工龄搞警衔的比比皆是,一个轻飘飘的名头,参考意义不大。反而赵启平履历上一长排手术记录说服了他,李局长刑侦出身,不听脑补,看证据,不看虚衔看实绩。这医生看着年轻,没想参与过汶川救援。加上一排过硬的主刀手术,临床确有保障。大部分年轻人都不靠谱,但靠谱的年轻人也还是有的,比如他自己儿子,不能一竿打翻。


李局长本着脸,把履历还给方主任,不再多话。


这事了结,他和李熏然回去上班,留简瑶在医院。


李氏父子往外走,和局长一起,李熏然不能再躲后门,两人从医院正门出。


李熏然一路微微低头,李局长跟他说着话,忽然皱眉:“低着头做什么?”他一辈子光明正大,从小要儿子昂首阔步,儿子也真长成一株小白杨。看惯挺拔的小白杨,也就特别受不得它低垂打蔫。
李熏然愕然转脸:“没有啊。”
李局长停下脚,在急诊大厅的人潮里审视他。
医院下午开诊了,大厅墙上的电子屏开始统计各科室就诊流量,李熏然抬手看表,催促父亲:“几点了,再不走都得迟到。”


李局长不挪步,他知道儿子在急什么,反而特别不着急。他一个长辈,不至于跟儿子那个见不得光的男朋友计较,但既然来了,也不介意偶遇一场,看看究竟何方神圣把他端正阳光的儿子引到邪路上。


李熏然是一附的熟脸,在急诊大厅站上两分钟,渐有护士医生看过来。大厅里的监控、他手下的医生、护士,一双双凌远的眼睛围过来,无数道他的视线,往李熏然身上扎刀子,扎得他脚底打晃。他想拉父亲走,冲动涌上,静悄悄吸几口气,稳住了。犯人在审讯官面前,稍一焦躁,全盘皆输。李熏然抬起头,双目凝定地看着父亲,笑了一下。


李局长冷哼一声,背起双手,又起步往前走。儿子恢复状态了,小刑警青出于蓝,并不容易对付,他没兴趣跟他在大庭广众下闹。


两人一前一后往急诊楼外走。急诊楼是一附建筑群的排头,出了它就出了医院。到楼门口,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擦身而过,轻轻撞了一下李熏然,李熏然被撞得转头去看,一下愣住。李局长走几步不见人,转头问:“干什么呢?”


李熏然盯着走进大门的背影,他还在往里走。这个凌远血缘上的亲人,来这里,只有一个目标,一个从来没放弃、也永远不会放弃的目标。


“然然!”李局长中气十足地叫。李熏然双手攥拳,慢慢松开,转过身,跟父亲离开。


许乐山照旧被金副院长拦下。凌远没有秘书,金副院长相当于他半个秘书,处理一应烦杂事。许乐山被拦惯了,不觉难堪,只往金副院长手里递烟:“金院长,我找你们院长真的有正事。”
金副院长推开烟:“别别,最近医院严厉禁烟。许总,你有正事,我们院长也在忙大事,你看,要是你不介意,我来接待接待?”
许乐山是生意人,金副院长是行政好手,谁都不会让谁下不来台。许乐山收回烟,笑笑:“可以。”


两人在走廊上走:“金院长,听说你们要上马全数字化手术室?”
“这个……”金副院长摸了摸头,“还在筹划阶段。”
“我想捐一台造影机……”
“好说好说,先坐。”走进自己办公室,金副院长给客人泡茶。


许乐山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茶。上次来,金副院长代表凌远谢绝了他对杏林的投资。许乐山很久没见到凌院长了。念初在的时候,他常堵到凌远,那时候他儿子憔悴狼狈,身上破着洞,没有多余精力防范他。离婚后不久,突然铜浇铁铸,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每次他来,接待的不是金院长,就是另外几个副院长。


作为生意人,许乐山最擅长从无到有,铁杵磨针。凌远流着他的血,谁都改变不了。天长日久,铁树会有开花的一天。


谈了半小时,许乐山一无所获地离开。数字化手术室是个囊括多项设备的整体规划,已有资助人。


凌远站在七楼窗口,看生父踽踽而去的背影。这老头很坚持,父亲菩萨心肠,总劝他“小远,他当年也是逼不得已”。父亲心脏不好,凌远一切顺着他,不把许乐山完全拒之门外,省得逼急了去凌家上门。许乐山很有韧性,凌远不得不承认,他给了他自私凉薄,也给了他精明坚韧。他来堵生胃病的儿子,知道带温热的潮州菜。凌远求学求职一路稳准狠,除开父亲的悉心教导,离不开血液里承继的精明。这是有别于大知识分子凌教授的精明,狠戾而市井,时时处处提醒着凌远,他不是凌家人。


凌远离开百叶窗,按动遥控器,让嗡嗡封实的窗叶遮住那个孤身离开的影子。


他把自己扔进高背椅,双手用力搓面颊,闭目养神一刻钟,再次打开窗户,让光透进办公室,回复工作状态。


忙到七点多,下班回家。这两天熏然忙,不怎么过来,凌远不想做饭,准备路上带个外卖。衡山路哪儿都好,就是缺烟火,为了保持格调,禁止麦叔叔肯爷爷,最近的设在淮海路。这一带连油腻污糟的小饭馆都少,最多的是西餐厅,各式各样。还好凌远留学期间吃惯了西餐。


他拿了外卖出门,东平路上夕阳正好,小街几米宽,安然幽静,每个行人都显眼,那个一身运动装,牵着小贵宾犬的青年就更显眼了。


赵启平没看到凌远,正站在曲筱绡的跑车旁跟她说话。曲筱绡坐在驾驶座,昂头甜笑,手里摇着蛤蟆镜,一边跟赵启平说话,眼珠子四处打转。看到凌远走过来,跟赵启平努努嘴,两人一起看过来。


“哟,挺悠闲,还有时间遛狗。”凌远笑道,宁宁颠着小步过来,围着他的西装裤打转,赵启平松了松绳子:“最近难得看到你加班,今天这么晚。”
“嗯,偶尔加个班。”凌远不解释,看了两眼曲筱绡。他认识她,赵启平的追求者多,这位却特别出名,把他们片叶不沾身的赵医生逼得有段时间天天钻后门。不过,精诚所至,赵启平到底被她搞定了。
曲筱绡用蛤蟆镜戳赵启平:“不介绍一下?”
“凌远,曲筱绡,曲筱绡,凌远。”赵启平毫无诚意地互相指指。
曲筱绡打量这个长一张事业有成脸的精英,打开车门,下来握手:“你好,凌先生。”
“你好。”凌远把外卖袋换到左手,跟她握手。
曲筱绡问:“凌先生也是一附的医生?”
凌远笑:“为什么这么说?”
“还是外科的对不对。”曲筱绡双手抱胸,用镜腿抵着下巴,凝目看凌远。
凌远笑而不答,曲筱绡推赵启平:“是不是啊?”
赵启平最怕曲筱绡折腾,点点头,曲筱绡笑开了:“猜对了,凌医生哪个科?”
“普外。”凌远答,继而礼节性地问:“曲小姐怎么猜出来的?”
曲筱绡笑:“你们医生吧,自己不觉得,其实身上都是带牌子的,特别好认,简单地说,有一种手术刀气质。”
认人是做生意的基本功,曲筱绡十几岁就能从服饰配饰判断出人的家底,有钱还是有权,所有人,在她眼里裸着身体。知识精英也不例外,日月积累的智识刻入眉宇,谈吐,甚至语速,都是大脑转速的外在映射,简而言之,世界上没有偶然,人的层次是一望即知的。伪富豪浑身马脚,拽着爱马仕也露怯,真精英,粗服乱头、少言寡语也不掩真金。凌远和赵启平的五官线条都凌厉,外科精英四个大字印在脑门上。


赵启平大笑:“手术刀气质是什么气质?”他又看看凌远,纳闷:“我跟你哪里像了?”
“哎呀我说不清啦,”曲筱绡一跺脚,“反正跟内科不一样。”
“嗯,”凌远正色,“跟妇科也不一样。你看这位,”他指指赵启平,“是不是充满高富帅气质?跟你说,我们医院骨科一水儿这水平的。”
凌远院长做久了,提起一附像家长展示儿子,他自己不觉得,听在曲筱绡耳里,这个微妙的“我家医院”和普通医生的“我工作单位”就拉开了距离。父亲教她解读官员讲话,如何从万年不变的用词里区分真真诚和假真诚。凌远的语气,与她先前“这医生和赵启平层次不同”的判断一致。
曲筱绡对着凌远笑:“是,认识了赵医生才知道骨科是高富帅大本营。”她用手肘碰碰赵启平。
赵启平配合地笑,三个人都笑。笑完,曲筱绡认真地问凌远:“凌医生,苍天怜我,刚好碰到您这个普外内行,能不能跟您打听一下肝病应该找哪个医生看?”
“曲小姐有肝病?”凌远看她,“不像啊。”
“是我父亲,”曲筱绡笼着愁绪,“今天上午刚送进一附,明天做检查。”
凌远斟酌了一下,回应:“曲小姐如果有条件,建议去我们杏林分院,一附最好的肝病医生现在在那边当分院长,李睿,木子李,睿智的睿。”
“好,记下了,谢谢您!”曲筱绡双手合十,千恩万谢。


辞别曲筱绡,赵启平牵着宁宁跟凌远走一段。
凌远揶揄师弟:“怎么,跟曲小姐又郎情妾意起来了。”适才夕阳中的画面,给过路的看在眼里,俨然一双璧人依偎谈情。
“哥屋恩滚,”赵启平目视前方,淡定回应,“本来不想理的,但被叫住了,聊起来才知道她爸今天住院。”
“然后呢?”
“她倒没跟我打听医院的事儿,挺难得。”
凌远点头:“是难得,拎得清。”如果她从上午父亲入院就苦缠赵启平走关系,赵启平不会理。现如今,自己担着,偶遇前男友只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反而让人心软。赵启平不可能伸手打一无所求的笑脸人。至于后来问凌远,算命运赏的巧合,遇到普外医生顺口问一句,不逾越。
赵启平想到余队长和曲父,感慨:“怎么这几天住院的人这么多……”
凌远莫名其妙:“我们医院哪天空着了?”
赵启平一时不慎说漏嘴,马上收口:“是,对,真空着就麻烦了。”


路口分别后,凌远走回公寓。进了家,在餐桌上摆好阵,一边吃外卖,一边看电脑,胃病专家不在,可没人管了,尽情边吃东西边工作。六部委上月底联合下发《关于开展城乡居民大病保险工作的指导意见》,医改释放重要信号,市卫生局组织学习,院里领导班子也在研究,现在报告解读送到他手上,刚有时间细看。凌远边滑鼠标边往嘴里送食物,一顿晚餐牛嚼入肚,不知咸甜,报告倒理清楚了。他想着这周有空开个高层会,收拾好外卖盒,走到厨房扔垃圾。走出饭厅,大门忽然传来转琐声,凌远把外卖盒远远一掷,几步并到门口。


还能是谁,有他这把锁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凌远咽了咽嗓子:“不是今天不过来么?”
李熏然站在门口,笑容狡黠:“不欢迎?不欢迎我走了。”作势要转身,被凌远一把拉进门,死死抱住。
“熏然……”
“嗯……”
“别动……”
“不动。”
凌远不再说话,就抱着他,抱了几分钟。几分钟?李熏然没数,有时候凌远抱着他二十分钟不说话,有时候几十秒就放开。
凌远松开他,问:“吃饭了吗?”
“吃了。”李熏然仔细看他的脸,在找什么。凌远不明白,倒是想起扔在厨房的外卖盒,心里发虚,主动出击:“不是说晚上要加班?”


李熏然瞥他一眼,不答话,搓了搓手,走进饭厅,餐桌上笔记本亮着屏。又走进厨房,料理台一尘不染,没有开伙痕迹。凌远亦步亦趋跟着,屡次企图抱腰,被打开手。李警官蹲下看了看垃圾桶,两根手指捏着外卖袋拎起来:“它在最上面,下面压着干蔫的蛋壳和菜叶,几天没开火了?晚饭吃的外卖?”
“是……”
李熏然又向厨房外看了看:“边吃边看电脑。”
凌远一声长啸,双手捂脸。
李熏然扔掉外卖袋,扒他的手,凌大院长透过指缝,可怜兮兮:“我错了。”
“行了行了,准时吃饭,值得表扬。”李副队下指示,“立刻洗澡。”
他合上餐桌上的笔记本,收到一旁。然后坐到沙发上,双手环胸,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监视凌院长。
凌院长积极配合,争取宽大处理,十五分钟后,浴室水停,他一身水汽走出来。李熏然还是原样姿势坐在沙发上,不过在看手机,发着呆。凌远弯下身想吓他,李熏然抬起头,看着凌远。


凌远被那眼神击得心里一抽,正想开口,李熏然突然拉下他脖子,不管不顾亲了上来。
“熏然……”凌远不明就里,被他勾着脖子摔到沙发上。他回应熏然热烈的吻,熏然一向直接,可凌远现在心慌。
“熏然……”他想撑起身。
“我想你……”熏然解自己的衬衫,带着凌远的手往腰里去,“很想你。”
凌远深呼吸,试图把自己从漩涡里拔出来。
“凌远……”李熏然踢掉长裤,光裸的腿盘上他。
“不行,”凌远极力拴住被狂轰滥炸的理智,视线定在熏然脸上,“客厅的润滑剂用完了。”
“不需要。”李熏然开始剥他的浴袍。


剥着剥着,空气无端一分分冷下来,李熏然停手抬头,凌远无风无波地看着他。
“再说一遍。”凌院长说。
李熏然闭上眼,也闭上嘴。他短路,犯了凌远的忌。
身上骤然一轻,体温离开了。李熏然懊恼地捶了一拳沙发靠背,侧身蜷起来。


“熏然……”体温又靠过来,李熏然睁开眼,听到他说:“我们去床上。”
李熏然坐起身,凌远在沙发旁向他伸手,李熏然抬起手,指尖相碰,他被凌远拉进怀里。李熏然很瘦,他们在屋子里到处做爱时,常常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他盘在他腰上。往卧室走的路上,李熏然捧着凌远的脸,勾他的舌头。


他们躺在那张相缠了无数个夜的床上,李熏然抬起腰,听凌远在后股间搅弄的水声,他们做爱特别费润滑液。初夜来得突然,没任何准备,也没有经验,李熏然怕他放弃,不声不吭地忍,流了很多血,凌远做完才发现,被吓出阴影,之后每次都挤大半管润滑。他们做个爱怎么这么困难?流血,然后是过敏,润滑液这东西他竟然过敏,欢爱被屡屡阻断,换了数不清的牌子。李熏然咬凌远的锁骨,我只是想跟他身心相连,为什么天地不容?


凌远终于一点点磨进他的身体。李熏然用力捏凌远的手,无论多少次,这种慢慢被入侵的胀痛他都适应不了,却迷恋至极。凌远在他身体里,他们在一起。连痛也是他们在一起的证明,是他给的,连痛也让灵魂欢喜得颤抖。


凌远拉过李熏然的双手,十指交握,定在枕上,问:“疼吗?”像他第一次反复问的那样。
李熏然的回答仍然是摇头:“不疼。”无论流了多少血。


他摩擦他的身体,从里到外。李熏然闭上眼,迎接身体深处涌起的潮水。无论多少次,他也适应不了这原本不属于男人的快感。凌远有丰富的人体知识,初夜失手,第二夜就把熏然送上天堂。那是让人害怕的高潮,李熏然后半截没有记忆。熟悉的战栗感渐渐逼近,李熏然呼吸一次比一次深,意识开始远离,他对凌远说:“用力啊凌远,太浅了。”


凌远捉住李熏然的双臂,捆到身后,看他的熏然淋着汗的、漂亮的、绷紧的身体,细腻皮肤,薄薄肌肉的纹理……熏然突然叫出来。毫无保留地大叫,他在他身下总是放肆。认识凌远前,李熏然不知道自己在床上是这样的,家人朋友眼里的李熏然是谦谦君子,他幻想过跟瑶瑶的婚姻,温柔互爱,以礼相待,男女之事也当温存。他想不到人间还有这样的情事,更想不到那个上了床如斯狂浪的人是自己。但来不及反思自省,凌远先一步抱住这样的他说喜欢。凌远爱这样的李熏然。


“熏然……”凌远情动之际,嗓音总是沙哑。
李熏然迷恋这个声音,他撕咬凌远菱形的唇,四目相对,都不能再出声,没有缝隙了,烈焰从他的手指尖流向他的足趾间。


凌远在床上不是彬彬君子,或者说,曾经是,后来不再是。他总妄想某个瞬间把熏然吞吃入腹,熏然在床上任性直接,是他惹得他动作粗暴。
熏然啊……都是你的错,是你找到我,把我放出来。
在熏然身上,他不是凌院长,也不是凌远,更不姓许,他……只是他。凌远紧闭眼,放空自己,任本能狂暴地啃噬怀里的浮木。
他最喜欢熏然的眼睛,嗯……还有鼻子,嘴唇,手指……腰……臀……


天地不仁,降大雨,降大火,夺走他的一切,可它……还给他熏然。


凌远要把最好的都给熏然,他摆弄熏然的身体,凶狠地攻击他,轻轻爱抚,九浅一深,九深一浅。

熏然,他的漂亮的、腰背笔直、动辄拔枪的警官,雌伏在他身下,收容他的一切,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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