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en of Dre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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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陈/谭赵】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不做慈善:

Warning: 谭赵HE,陈单箭头。


【谭陈/谭赵】懂事之前




一、




谭宗明印象里第一次见到陈亦度是在一部出了故障的电梯里。


那天刚从香港回来,要帮同事面个犀利的小姑娘。整个人都快累透了,机场电梯门一开,里头站着个人。走进去,门关上。老机场,垃圾电梯,一进去就偏头疼,多半是时差作祟。满电梯的广藿味儿,还不知道从哪儿偷了朵玫瑰——他有点晕香,或者只是太累了。


“谭先生?”那人有点儿惊讶,“这么巧?”


他们在电梯倒影中看到彼此,一个认出另一个。


谭宗明在倒影里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模样似乎很英俊,不过没有什么印象——他有点儿怀念新助理——她总能在这时候迅速想起这个人和他之前种种莫名其妙的场合的某些莫名其妙的应酬来往。


“我们之前见过的……”


电梯震了一震,停了,应急灯蹭得亮了。


谭宗明叹了一口气,这个电梯演讲的难度瞬间降低到了幼儿园的程度,他也瞬间失去了休息放空的机会。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幸运的小伙子,这个人俊美里带点儿阴柔气,看上去倒不像个化缘的,而像个搞艺术的。对美丽的生物网开一面,人之常情。


“你好。”谭宗明转过身来,笑了笑,“抱歉,我刚飞了十几个小时,现在脑子一团乱,请问您是……”


“我叫陈亦度,这是我的名片。”




二、




小姑娘叫安迪,半个师妹,不过人家有本事,一路读完phd,不像他勉勉强强搞到毕业证后就出来了。


揉了揉额头,谭宗明心里门儿清,小姑娘技术过硬,架势摆在那儿,分分钟打算徒手建模的样子,但是沟通能力有点问题。


“你的背景很有意思。”


“我的养父母一直让我学习中文,所以,可能相比其他人我对中国市场的了解要稍微多一些,无论是语言还是——第一印象——就像您现在在和我说中文,会拉进一些距离。”


“对,对于我而言,毕竟是母语,我会更放松。”谭宗明忽然想到他在电梯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也是一口中文。




他忽然有个想法。


“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他摸出一张名片,推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的沟通能力到底怎样,和你一样。我想你们可以见见,或许,能擦出什么火花来。当做你的试用期任务吧。”


“这么难沟通?”


“艺术家。”谭宗明想想,笑着摇摇头。




三、




和陈亦度熟起来是之后谭宗明不小心睡了陈亦度的缪斯,谭先生自觉有些尴尬,陈亦度看得开,缪斯不缪斯的,也是个风中浮沉的噱头罢了。


虽在异国,聊生意还是有点儿故土情怀。约了陈亦度吃饭,建立点酒桌上的交情。上了洋酒上白酒,混着喝,陈亦度喝趴了。倒在谭宗明家露台的草坪上,满天星动。


“这就不行了?”谭宗明笑笑,也不扶他,在边上坐下来,“你们这些搞艺术的,也是很难懂。”


“有么?”陈亦度笑起来,“你不是说不投自己不熟的领域么?”


“偶尔我也冒冒险。”


“我觉得可以玩大些。”陈亦度躺在他们家草坪上笑,“你敢不敢?”


“不敢。”谭宗明看着他,“没必要,也不想。”




后来那一季秋冬的压轴裙子,星光摇曳,不惜工本地手工缝上上千颗钻石。问灵感,陈亦度答:喝多了。




四、




那几年奢侈品行业很好做。


陈亦度的风格很合亚洲市场的口味,谭宗明现在仍然觉得他如果专注搞设计,可能会走得更远。然而人的野心是永无止境的,陈亦度有他的偶像,他要成立自己的时尚帝国,如今面对星辰大海,他刚有了艘太空艇,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狩猎场里。




当然,他的问题也很致命。


“什么比我更理想主义?”很多年后的赵启平听到这句话在DU的橱窗前瞪圆了眼睛。


“就是说沟通的难度更高。”谭宗明笑笑,“至少对于我而言——当年我和老严都吃了他很多苦头。”




颜控主义者谭宗明曾如此说过:“相由心生,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多半和我一样,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老严同志欣然接受了这个评价,然后两个丑八怪肩并肩地喝酒去。


老严那些年在律所过得也不算开心。他也算贯彻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原则,不过美国社会对于他自有一块天花板,撞了个大疙瘩,不免有些心灰意冷。至于招揽到自己麾下,也是后面的事了。




最激烈的一次,陈亦度、安迪和老严,差点拆了19楼会议室的玻璃顶,21楼的谭宗明只能下去调停。吵到翻天也不过是些官司上的事。彼时DU陷入了点设计借鉴的风波,老严和安迪出于公关和IPO的考虑,希望能够庭下和解,陈亦度则执意不肯。 谭宗明倒是一直觉得DU的IPO时机还不成熟,只是这是安迪经手的第一个项目,立功心切,难免考虑欠妥。老严倒是公事公办,纯粹觉得陈亦度脑子拎不清楚,只盼着谭宗明主持公道。


公道不公道的,谭宗明也不会很在意。只是他有心栽培安迪,自然不会轻率处理。像安迪这样的人才,自负才干,如果说不出叫她信服的理由,十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理起来,也是费了番功夫。




“所以安迪知道你当时是要敲打她?安全带。”赵启平道。


“安迪那么聪明,当然知道。”谭宗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叹了一口气,“她也很明白,怎么给我找不痛快。”


“好,我学习学习。”赵启平挑了挑眉毛。


“学个头。”谭宗明在他脑袋上抽了一下,又凑上去,在他耳垂上吻了一吻,“我能收拾得了她,也收拾得了你。”




五、




谭宗明敢打赌,安迪刚到公司第一年就把健身课换成拳击课一定是因为他。


好几次谭宗明饶有兴致地打量安迪,其实想的都是如果安迪真的暴走打他一顿,不能还手的话,他多半也是要被打成猪头的。




“行了,人支走了,有话直说。”安迪换了酒红色的指甲扣着桌面。


“陈亦度的想法确实过于就是理想化了,官司久了对公关是个灾难,品牌形象也会受到影响。但是我刚才听老严的意思,这官司是可以打赢的。”


“但是我们和他打这个官司,无端给别人赚吆喝。就算赢了,也得不偿失。”老严摸着下巴。


“但即使要和解,得他们求着我们,不能我们求他们,这是大方向。”谭宗明道,“这方面你是行家,个中操作的细节可以再细说。”谭宗明看了他一眼,不想在安迪面前细说,“这是其一。其二,以我的经验,DU现在IPO为时尚早。或者说,我对于它的预估,是最后把它卖给LVMH或者Gucci。他们对于扩张自己的版图是势在必得的,也更容易形成规模效应。”


“可是单就这俩家公司而言,我不认为DU有任何值得购买的地方——我同意我们不该长期持有它,所以我才会提出在市场好的时候先捞一笔,然后走。”


“现在的Gucci也许不会,但是LVMH有可能。他们近年一直处于盲目扩张的状态,DU是华人设计师,又是新面孔,风格也算贴近亚洲市场,我前段时间和那边接触过,其实可能性比你知道的要高。”


“你早有打算。”安迪眯起眼睛,“我以为你真的信我全权掌握。”


“我说过这是你的考验,但说到底也是公司的项目。一切都建立在投资人的信任上,我们不该滥用,你说对么?”


“所以说,你执意要赢这个官司?”


“不是执意,但会增加筹码。”


“什么筹码?”安迪皱了眉头。


“卖掉DU的筹码。”老严终于不再转笔,圆胖的手指捻起下巴来,“但那小子不会卖的。”


“由不得他。”安迪道,“我们手里有35%,剩下的机构那边,我可以去活动。”


“机构可以,渠道商可以么?供应商可以么?那些学徒制的匠人呢?”谭宗明看着她笑,“做事情呢,走一步看三步。”


“所以这官司啊,要好好打。”老严已经明白了,抬头和谭宗明对视一笑,“你丫又要压榨我圣诞假期。”


“Merry Christmas。”


“走了,找我小情儿说情去,哥哥我要加班了。”老严收拾东西站起来,“您这儿接着开课,我先走了。”


“保持联络。”


“成。”




“我有个问题。”安迪看着他,“你今晚会怎么和他说?”


“时间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没有等待的机会就要创造机会。”




六、




很土很俗的故事,安迪对谭宗明改观于一次福利院探访。




圣诞送温暖的心灵鸡汤,华尔街乐此不疲。安迪是次次不落的志愿者,谭宗明是被迫雪天出席的高管。那时候谭宗明还没胖起来,气质凌厉,站那儿发礼,颇有点钟馗的意思。面善的都被孩子围着,谭宗明靠那儿就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我该直接捐钱的。上帝保佑以后不要不要叫我来我愿意捐双倍。谭宗明想。




有个瘦弱的,大概是挤不进边上,只好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谭宗明难得开张,十分感激他给面子,蹲下来,笑道:“Hi,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先生。”


“来,告诉我,你圣诞节想要什么?我有,呃……”谭宗明看了看袋子,“我什么都有。”


“我想要一辆车。”


“哇,你会开么?”谭宗明笑道。


“我爸爸说可以把他的车给我。”


“或许你换个别的?比如玩具车?”


“我想要我爸爸的。”


“SOS。”谭宗明连忙呼唤安迪,“这有个小麻烦。”


安迪好容易脱了身过来,揽着他道:“怎么了小家伙?他就是长得凶而已。”


“他想要一辆车。”


“我们有买,在那边。”


“不是玩具,是真车,他爸的车。”


“亲爱的,你还太小了,或许我们可从小的先开始,你说呢?”安迪又蹲了下来,笑道。


“我爸爸说圣诞节可以带我坐他的车。”小家伙执拗得很。


“来,这种疑难杂症,我们需要场外援助。”谭宗明冲工作人员招了招手。




小家伙叫Ben,今年刚进来。母亲早亡,父亲在持枪入室抢劫中被击毙,大写的社会新闻遗留产物。目前还没有找到寄养的家庭。


“父亲和圣诞节许诺,Classical。”谭宗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少点儿讽刺会更圣诞。”安迪道。


“Merry Christmas then。”谭宗明做了一个往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总算回到家。没有新电话,那他就打一个。


“圣诞快乐。”


“你现在都过洋节。”


“入乡随俗嘛。”谭宗明笑道,“我看到杂志了,拾掇一下还挺帅。”


“他们记者搞的。”


“我之前敲钟那次也是,还去修了面。”谭宗明仔细地挑选着措辞。


“是么?”那边却轻而易举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了,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国。”


“我记得我们讨论过……”


“今年春节回来再说?”


“我很忙。”


“你那瞎忙个什么东西?回来正经做点事情不好么?”


“再说吧,我还想多历练几年。”谭宗明的笑容沉了下去,“你们保重啊。”


“嗯,行吧。我们去吃饭了,你也早点吃饭。”


“我这儿是晚上。”谭宗明道,然后结束了通话。




他给老严打了个电话,让他查一件事情。半个小时后,抓起衣服出了门。




他开着一辆二手本田回到福利院的时候,Ben在窗户边自己玩,安迪半蹲在他身边。Ben看见那辆车,忽然欢叫着撒手丢下铃铛,外套也不穿,又跳又叫地跑出来。




车上下来的是谭宗明。


“你为什么开着我爸爸的车?”Ben立住了,怯怯地。他记得他。


“我刚才碰到他了,他说今年也想过来和你一起过圣诞,但是很忙,所以叫我把车开来送你的,因为他答应了你。”谭宗明解下围巾,把他围了个圆,又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冰块。”


“真的么?”Ben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他们都说我爸爸不会来找我的。”


“但他答应过你对么?”


“对!”小冰块捣蒜一样点头。


“你叫Ben,你爸爸叫Frank,这么高,红头发,对么?”


“没错没错!您见过他!”


“那就不会错了。”谭宗明笃定地点点头,“你爸爸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做到。今天可是平安夜——你看,他还把钥匙给我了,当然,现在是你的了。”


“可我现在不能开车。”


“那你可以坐进去感受一下。”谭宗明把他抱到驾驶座上,“手不小,以后可以开大车。”


“可是我腿短,够不到。”


“总会长长的。”




那天是他第一次坐安迪的车。


“这车够破的,DU的case结了后,给你发bonus,换个好的。”


“那二手车怎么找着的?”


“我买的啊。”


“老严可真有本事。”


“怎么不夸我有本事。”


“你还需要别人夸你?”


“正面反馈其实对谁都很重要。”谭宗明在玻璃上画出一块儿,透过那块儿看冰雪中的纽约,“行了,把我放前头吧,我买点肉回家醉生梦死去。”


“我有点儿好奇你为什么会回去?”


“这天底下令人失望的父亲已经够多了。”谭宗明指着前头,“对就这儿,趁它还开着。”


“其实你这个人挺好的。”安迪忽然道。这么说突兀,可她偏偏想告诉他。他穿着他那件大衣,恍如一件战袍。战袍之下,却只是一个等待圣诞的、疲惫的灵魂。


“这算圣诞礼物么?”谭宗明笑了,“或者,你愿意和我上楼喝杯咖啡么?”


“你大学主修扮演混蛋对吧。”安迪靠边停下车,笑道。


“圣诞快乐。”谭宗明下了车,在窗口边笑道。


“圣诞快乐。”




七、




“在这里,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Mentor,Tan。”安迪举起酒杯,“进入公司以来,他给了我很多帮助,当然,也有很多折磨。”


大家配合地笑着回头看谭宗明,谭宗明忍不住笑着点头。


“我还记得我接手的第一个项目,DU。是在那个项目中,我学会了很多书本上或者说之前的实践中没有学到的东西。第一次站在不同的角度上审视我们和创业者的关系,第一次面临真正意义上的两难抉择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明白什么叫做有效的沟通,这些原先非常概念性的内容是在他的帮助下逐渐清晰的。是他教会我如何创造机会,什么才是真正的等待。这一点我也想和大家分享。时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但它也只是一部分人的朋友。做好准备,才可说是等待,反之,只是自杀。


“他不仅在工作中,以身作则地教会我如何迅速地做出正确的选择,生活中也给予我很多的帮助,可以说,我能到今天的位置,和他的帮助与鞭策是分不开的。


“最后我想说,很感激公司给我成长的机会,我会抓住它们,为公司为我们的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谢谢。”




“我讲得怎么样?”安迪问他。


“昏昏欲睡。”谭宗明笑了,“我觉得你没有起到激励他们的作用,反倒吓到了一部分人。你知道他们有相当一部分和你当时刚进来一样,以为买方很轻松,就无非见见投资人,看看ppt什么的,你这么一说,他们还以为自己要生死两难呢。”


“他们总会知道的。”安迪道,“你今年回去么?”


“一定要在这么高兴的时候找我不痛快?”


“好,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这些你都付了?”谭宗明的目光扫视全场。


“酒保没有。”安迪望向他目光停留的地方,“你凭本事领人出场吧。”


“可惜——下次可以让老严参谋参谋。”谭宗明耸耸肩膀,“累了,回家睡觉,几天没睡了。”


“诶,你后来见过他么?”


“谁?”


“算了,回去睡个好的,周一开会别迟了。”


“周一见。”




 - 终 - 




【谭陈/谭赵】情动以后




一、


他第一次见到谭宗明是从实习的工作室回家的路上。


那时候纽约满城风雪欲来,他穿着胶皮雨鞋,没头苍蝇一样撞上刚从酒店里出来等车的谭宗明。他又困又累,随时都能倒地上睡过去。


“Easy,Boy。”谭宗明笑了笑,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以为他要插队上这辆出租车。陈亦度连忙摆了摆手,揉了揉脸,冻僵的脸上浮起一个艰难的微笑,把外套兜帽扣上,以御愈大的风雪。正要走,谭宗明收了伞,倒转伞柄,递了过来:“Here。”


那个人坐进出租里,微笑着望着他。


陈亦度接了伞,关上车门。黄色的出租车消失在风雪里,黑沉伞柄犹有余温。




后来在几次活动上见到那个人,都忘了带伞还给他,他也都忘了曾借伞给人。


再后来伞在他家里留了几年,直到他离开纽约。




二、




他和风投的安迪约了一顿晚饭,吃完饭出来正巧碰见谭宗明和一个模特。谭宗明北方人,高而头大。出身富贵,气势上倒也镇住了边上这东欧姑娘,比之前看到的那些个亚裔新贵搭拉丁牌子要顺眼。


“谭先生。”


“陈先生?”谭宗明看到安迪才想起来,“二位聊得怎么样,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常见面了?”


“Depends。”安迪淡淡道,“我要和同事讨论一下。”




陈亦度眯起眼睛,有点儿哭笑不得。谭宗明倒是爽朗一笑:“安迪是我的得力干将,初出茅庐,还请陈先生海涵。”


“左右还早,不如去喝点东西,我知道有个好地方。”陈亦度看着谭宗明。


谭宗明没有说话,扫了一眼安迪。


“我有约。”安迪看了一眼手表,“明天早上您有空么?我跟您汇报一下?”


“跟我那新秘书约吧,我的时间表现在我自己都看不懂。”


“Lisa?”


“哦对,好像叫这名儿。”谭宗明揉了揉额头,他今晚喝得有点多。




酒喝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谭宗明醉了没有。他是有点儿腿软,那东欧姑娘送他回来的,实在丢人。醒了给谭宗明去了个电话,秘书接的,人已经在湾区了。挂了电话,一觉昏沉。




三、




谭宗明对人好起来很有意思。你清楚地知道他对你远没有掏心掏肺,可就是特别,谁也比不了。


设计师通病,陈亦度的颈椎也是他的毕生大敌。脖子疼起来连带着脑袋疼,轰隆隆地炸,满脑子燃烧瓶。仗着年轻连熬几个晚上是常有的事,再后来有了公司行政上的事情,颈椎已如枯木。


那天开完会,脖子就差着一根筋没断,脚底打滑,差点一脑袋栽上镜面似的大理石地砖。谭宗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然后安置在边上的沙发里。


他满眼是昏的, 看不清楚,等五颜六色的花散掉,谭宗明手里端着温水。


“你还好么?”




他的声音好近。




“你睡得太少了。”他感觉到谭宗明是看着他说这句话的,目光逡巡在他的眉目间,他下意识不抬眼,想避开那个目光,以免自己显得太过惊惶。


他的身体应该很温暖。陈亦度迷糊地能感受到对面的热度慢慢地透过来,连同热度里的香气。




谭宗明从来都自称自己不懂时尚。


“他只是太有主意,以至于不需要任何建议。”陈亦度七荤八素的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再挥散不去。


几乎是本能地去观察谭宗明的领针,袖扣和漂亮的硬质口袋巾。他能闻见口袋巾上木质的基调,一块潮湿的长满青苔的木头,郁郁葱葱,从这一片青苔里就有森林的绿色。




“扶他去办公室。”谭宗明退开一步。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不用了。”他缓过劲来,“我请个半天假,回去睡觉。”


“好。”谭宗明点点头,“你保重啊。”




他还有个好几个会。六月底正是不少公司开董事会的时候,谭宗明不是铁打的,而是机票堆出来的。




吃了药,醒来有种窒息的感觉。去摸手机,错过一个谭宗明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拨回去,那头占线。仿佛忽然失去全身的力气,又栽回床里。


助手把他叫起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他有个和渠道商的会和一个快递。


“什么东西?”


“谭先生寄的,好像挺大的。”




陈亦度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拆出个枕头来。




“湾区真的什么都有。愿科学与颈椎同在。”陈亦度一边念一边笑,脸埋进枕头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闻见林木的香气。




四、




那次和安迪和严律师的“讨论”陷入僵局,谭宗明出现在门口,实在是有点儿从天而降的意思。




“坐坐坐,大家都坐。”谭宗明笑笑,“多大的阵仗,楼顶都给你们掀翻了,还以为美联储忽然宣布美金不作数了呢。”


“那就不是楼顶是天塌了。”老严笑了。


“天塌下来总还有我呢。”谭宗明给几个人都倒了杯冷水,叫他们冷静冷静。




安迪没心思和他开玩笑,简要汇报了情况,坐了下来,高跟鞋尖一顿一顿地敲着地毯,就等给个回应。


谭宗明避而不看她,倒是转过来笑望着陈亦度:“陈先生呢?有什么要说的?”


“这是我的公司,我想我不必说什么了。”


“技术层面上,不全是。”安迪冷笑一声。


“恕我直言,时尚行业和你们熟悉的那些都不一样,设计才是一切。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看董事会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陈亦度报以同样的冷笑。


“越说越过了。”谭宗明站起来,手落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外头还没打起来,自己人就先干仗了?不好吧。” 


“那谭先生有何见教?”


“见教说不上,今晚八点,有空么?”


“有什么话现在不能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宗明笑笑,点点表盘,“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约了人。”


“我知道,我让司机去工作室接你。”


“八点。”


“好,届时洗耳恭听。”




五、




谭宗明的车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车窗降下来,里头坐着的却是谭宗明。


“没想到谭先生大驾光临。”


“不邀请我进去参观一下么?”谭宗明坐在车里微笑。


“请。”陈亦度上前为他开了车门。




陈亦度的工作室在顶楼,他就住在工作室后的卧室里。这是他在公司建立之初就养成的习惯。那时候真是穷,租个sutdio也要考虑许多,偏偏买了个一百多刀的实木伞架放伞,后来来来回回搬家,到底也没丢。


也是疯了,也是疯得好。


如今经济宽裕了,他没什么亲近的人,还是住在工作室后,方便,也不寂寞。




他引谭宗明上了楼,刷了卡,还有人在加班,那片儿还是灯火通明的。


“你们这行也辛苦。”谭宗明看了一眼,笑道。


“谁不辛苦?谭先生辛苦么?”


“常听人骂我投胎好,算不得多辛苦。”


“是么?”


“旁人说算,就随他们吧。”谭宗明笑笑,“你的办公室是这个?”


“对,进去谈,请。”




陈亦度拉开门,请他进去:“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谭宗明望着他桌上的设计稿,“你还在做设计?”


“性命所在。”陈亦度给他倒了一杯水给他,“别在这儿,湿了稿子。”


“抱歉。”谭宗明立即放下,接过水杯站起来,望见后面那扇门,“你住在后头?”


“对,习惯了。”陈亦度道,“我之前住得比这个差多了,慢慢也就过来了 。你看外头那些人,他们现在和我当年一样惨,但是大家都还挺愿意熬夜辛苦的,一者为了生计,二者说来也俗,你也听了太多,倒不知要不要说了。”


“为了梦想。”谭宗明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信么?”


谭宗明打量了一下四周,道:“那你想我今晚因何而来?”


“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有么?”




问这话的谭宗明靠着那张他日夜奋战办公桌上,放松地交叉着长腿,温和地笑着看着他,不带一点儿攻击性,仿佛又是那个雪夜借伞的绅士,叫他不由得晃了神。




“当然,我当然相信梦想。”


谭宗明的微笑大多时候,都是个危险的信号,只是他明白得晚。




六、




那是最好的圣诞节。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陈亦度都认为,鬼使神差在某种意义上约莫等同于鬼佬的上帝保佑。比如,那个平安夜,他鬼使神差地开车经过不顺路的谭宗明家的楼下,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接着上帝保佑,没法发动了。


抛锚在谭宗明这儿的,除了车还有人心。


再接着,上帝保佑,谭宗明经过此处,带着一条火腿。




“陈先生?”谭宗明锁在厚厚的大衣里,“这么大雪,停这儿?”


“抛锚了。”陈亦度刚从车里出来,要风度不要温度地被冻得发抖。


“你打311了么?”


“还没,刚下车。”他打了一个哆嗦。


谭宗明看了看他:“我家在附近,不介意的话,屋里等?”




谭宗明家一尘不染,充满了即日挂牌出售的气息,毫无圣诞感。


“你不过圣诞?”


“定义过?”谭宗明放下火腿,“我这不是买了点肉么。”


“我以为你会回家什么的。”


“太远了。”谭宗明笑笑,“懒得回去。”


“那一般过年回去?”陈亦度接过一杯热水。


“过年也不想回去。”谭宗明笑笑,收了收桌上的报纸和杂志。


“你父亲?”陈亦度瞥见杂志封面的人。




谭宗明没回答,把那叠报纸杂志卷起来丢进废纸篓里,仿佛一个噤声令。




“我打个电话?”他看着谭宗明,却没拿出手机。


“约了人么?”


“没有。”他回答得有点快,似乎就在等他这么问。


“要不咱俩搭伙儿圣诞吧?你喝酒么?”




你问的,当然喝。




两三瓶下去,他有点儿不敢再喝,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哪儿,喝多了他要说好多话,说错了怎么办?谭宗明还清醒得很呢。


“谭总酒量真好。”


“练出来的。”谭宗明坐地摊上,抬头笑看他,“我说,你当年拉投资也该练得出来啊。”


“美国还好,在国内当时喝得惨。”陈亦度笑笑,“喝就算了,还有点钱色交易,啧啧,我说国内投资人是不是都肾亏啊。”


“去你妈的肾亏。”谭宗明抄起地上一个靠垫扔了过去,笑骂道,“那我还说国内创业的都得会捞人呢,放屁。”


“你还要人捞?”陈亦度笑着摇摇头。


“当然不用,家里会把我捞出来的。”谭宗明扭过头看废纸篓里的父亲,静了下来。屋内只剩下壁炉里噼里啪啦的、木柴轻轻炸裂声,还有陈亦度自己的心跳。


谭宗明稳如一座冰山。他或许喝多了,但他没有喝多的时候,也从来听不见那边的动静。可今天他却听见冰山融化的声音。




“之前说要学艺术,我家里也不同意来着。”陈亦度想了想道。


“我们家随便我。”谭宗明笑笑,“想得开,不说这个了——我靠你这袜子是打算挂床头么?


陈亦度低头看自己的脚,笑道:“公司上次CSR活动,教会福利院赠送的手工袜,今天早上忽然看见,觉得应景。”


“你和安迪还真像,都喜欢跑福利院。”谭宗明晃晃酒瓶子,“没酒了,我去拿——算了,穿个衣服,你也来挑,今儿你运气好,看中哪瓶我开哪瓶。”


谭宗明看也没看,从沙发上抓起一件丢过来,然后胡乱自己趿拉着拖鞋往酒窖去了。


犹豫了一下,披了上。谭宗明的外套,肩宽出不少,仿佛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


“你喜欢新世界的还是旧世界的?”


“旧的。”


“那这边,小心地上。”谭宗明引他过来,“来,这边。”


“Mouton?”谭宗明眯起眼睛,努力看清,“喜欢么?哈,86的,那年收成好。”




酒窖里有点冷,他们挤在两行柜子间。他闻见酒香,不知道是外套上的,是酒柜里的,还是对面那个人。他端着酒,回头问他喜欢不喜欢。




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是回答的酒还是人,但都笃定。




“那就它了。”谭宗明拍拍晃神的他,“走。冻傻了?”


“是有点儿冷。”


“酒窖嘛,得保持在55华氏度。”谭宗明笑笑,“我说,你不当设计师可以当模特,这衣服穿你身上比我身上好看多了。”


“最早穷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请不起贵的模特,也是披挂上阵过的。”陈亦度笑道。


“哈哈哈,那怎么没阴差阳错当了模特?”


“那还能和您一起去酒窖挑酒么?”




或许可以。谭宗明这人荤素不忌,多半会更简单,在酒窖阴暗的墙壁上胡天胡地。陈亦度想。




“你还是更适合做个设计师。”谭宗明笑道,“做模特,可惜了。”




谭宗明开瓶的时候,陈亦度走到落地窗前,外头雪落了很厚,几乎看不见他的车。


“雪越下越大了?”


“嗯。幸好明天不用去公司。”话及此处,陈亦度忽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谭宗明把酒倒进醒酒器里,“等个2小时。”


“我就是想到之前当学生的时候,圣诞节也回去加班,顶风冒雪的,每次都觉得自己特别林冲。”


“哈哈哈哈,敬豹子头。”谭宗明端起杯子。


“我之前还有一次加班回来,碰见一个人,大概看我可怜,还借了把伞给我,后来一直没机会还。”陈亦度望着他,“纽约这么大,原本也没想着会再见。”


“有缘自会相见。”谭宗明笑了,“不过我想估计那个人也不记得,一把伞而已,圣诞节嘛,人都比平时更善良一些。”


“是。”陈亦度收回目光,手插进口袋里,“你说的是。”




七、




陈亦度后来回想起来,背景人士如谭宗明或许早就得到了这场风雨的天气预报,所以才会迅速抽身。中国大陆反腐倡廉开始前一个月,他们完成了这场战役的战场清扫。




那是一场很长的噩梦,异常清醒,异常残酷。




那场董事会充满了鸿门宴的气氛,他早该知道的。他松了松领带,想站起来驳斥股东杀鸡取卵的短视,然后头昏眼花地跌入一个其实并不算如何温暖的怀抱。


“你还好么?”坐在他右手边的谭宗明问他。


“喝点水就好。”他抬头看见谭宗明,像是猎物的本能一样开始害怕,呼吸难受。


“你确定?”谭宗明依旧温和,“不要勉强。”


“别……”无助地伸手,抓不住他的领口,更抓不到他的手,“我可以的。”


“Lisa。”




他把他放下,叫来人,将他送离那间慕尼黑会议室。




在医院里,他等着脑部CT,核磁共振MRI与脑电图EEG的结果,也等待着一场缺席战役的结果。




老严是当晚过来的,来慰问他,还带了花儿和水果。


“怎么样?”


“你身体怎么样了?”


“开门见山。”


“两个建议,建议一,你可以C轮。”老严看着他,“所以我问你,你身体怎么样。你知道的,新资金新股东新气象,说不定会赞同你的策略。”


“建议二呢?”


“我们注资300万,保证供应商和手工师傅那边的资金链……”


“那么我的股份就会从……”


“50%变成10%。”老严真诚地看着他,“我想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手段,但是你要知道,时尚行业和别的行业是不一样的。”


“对。关于这一点,谭先生也说希望能充分保护DU的利益。之前那个case,我们已经与意大利工场那边的手工师傅签订了竞业协议,并且改革了人员管理制度。简要来说,我们培训的刺绣工在解除合同三年内,皮革匠人五年内,在赔偿培训费与违约金的基础上,不得为同行业竞争对手工作。至于高管,每个人的竞业协议可能各有区别,我带了影印本,您需要参考么?”




“做Mass Market是错误的,这对DU是毁灭性的。我们做Niche,并且只能做Niche。”他不想把老严当成最后一根稻草,然后除了他,他谁也见不到。


“但不可否认的是,公司在高端市场竞争力不足,虽然有一些亮眼的增长点,总体上已成颓象……”


“但他并不想解决问题,而是想把DU整合卖掉,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陈亦度打断了他。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安迪说了算么?谁又会注资那300万美金?”


“您现在需要休息……”


“谭宗明呢?”他从病床上跳起来,“我要见他。”


“好好养病——其实还有建议一,但如果您倒了,融资后市场计划、财务预测之类的没人牵头,就失去这个选项了。”老严此刻很有点儿当年当律师的风采,自觉全心全意为委托人服务。




八、




他给安迪打了无数电话,安迪的回答很明确:“你当然可以依据SPA要求股东支付款项,但是你要想清楚,你需要的是更多的融资,一旦诉诸法律,你再也不会融到钱了。”




他只给谭宗明打过一个电话,通的。


那边在湾区,他能听见海浪声。


“你还好么?”谭宗明问,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温柔,陈亦度在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听见这个声音,忽然有点想笑。


“我很好,你呢?黑武士?”


“我明天回纽约开会,你会出席么?”


“你希望我出席么?”


“不要勉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说过DU是你的梦想,我会保护它。”


“可你正在毁了它。”


“或许我们有不同的认识。”


“你会后悔。”


“有人跟我建议过,像你这样出色的设计师,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所以我应该现在就用一些小技巧,降低我日后的风险。但我想把这样选择的机会交给你。”


“真的有人这么跟你建议么?或者只是你自己的天人交战。”


“我从不天人交战。你知道,漫长的诉讼也许还人清白,但是你和你的品牌,都会被市场遗忘。一个DU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不大的项目,但它是你的一切。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说得好听。”


“职责所在。”


“周一见。”




背负着员工和品牌,CEO们就会更容易向资本下跪。


在转股协议上签字的时候,陈亦度发现那300万是谭宗明个人出的,所以DU也是他个人接收的。他剩下的10%将会被稀释到0.1%,或许用不了多久。


丧失董事会席位后,陈亦度感到久违的轻松,仿佛又是一个需要加班的实习设计师。




“谭先生。”他叫住了正往外走的谭宗明。


“陈先生。”谭宗明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他。




这微笑中的职业性,他早该知道。




“一起吃个午饭?”


“好。”




九、




午饭是家宴,在陈亦度工作室后他的studio里。




他卷了两个热狗,一个给谭宗明,一个给自己。




“我之前上学的时候特别喜欢吃这个,因为材料都很贵,模特更贵。但这个便宜,面包1.99刀,红肠3.99刀一排,微波炉叮一下,加上蜂蜜芥末,人间美味。”




他坐下来,靠着谭宗明的肩,从未这样近过。




“味道不错。”谭宗明咬了一口。


“你打算把DU怎么办?”


“我想你不会留在公司。”


“我会回国。”陈亦度看了看四周,“当然,我需要先休息一段时间。”


“你确实累了。”谭宗明点点头,“FYI,那300万是我出的,所以……你可以放心。”


“谢谢。“陈亦度其实已经有数,只是想听他确定,”有些问题,我觉得问出来很蠢,但是又不甘心。”


“你可以不问。”谭宗明看他一眼,“我告诉你。”


“洗耳恭听。”


“你没有和你的公司一起成长,这是我放弃你的原因。我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结论,或许你更应该做一个设计师,而不是经营一个品牌。当然,如果条件改变,不可能就会变成可能。”


“没有什么改变是一蹴而就的,可你不想等了。”


“将来某个条件下,我或许会耐心地等待一个人的改变,但现在不会,这个语境下不会,因为这世界上,太多人太多生意太多机会,等待是有时间成本的,而我不愿支付,也不需支付。其实所有的投资人都是这样。”


“那在投资之外呢?”陈亦度拍拍手里的面包屑,目光落在那把伞上,“有时我常常想,你会不会有可能知道我……”


“我知道。”谭宗明打断了他的话,掏出手绢,擦掉手和嘴上的面包屑包好,一点儿垃圾不留下,“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陈亦度站起来,“不过,那把伞我要留着,教训和纪念。”


“什么伞?”谭宗明不明白。


“没什么。”陈亦度笑笑,“将来有一天,咱们再见的时候,我或许可以解释给你听。”


“好。届时洗耳恭听。”


“再见。”


“祝你好运。”




-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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