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en of Dre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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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陈词滥调

Flugelhorn:





       赵启平偶尔会做梦。


       梦里的情形一直都非常简单,也非常雷同。每一次,都是从闷热的地铁甬道里探出头来,随着人流融入熙熙攘攘的广场。那不是某地的某一个永恒不变的广场,梦里的某地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所不变的是最好的季节与天气与庸庸碌碌的人群,在广场喷水池的某一角有一把孤独的cello,用过分沉吟的音色如泣如诉地拉着《自新大陆》的第二乐章,在本应该有鼓声响起来的那一节,梦里拂过来一阵风,像最轻柔的吻——赵启平当然知道这个比喻是多么了无新意的伧俗,但事实就是,他的的确确在那样的情境里得到了一个吻。


       这是赵启平一直不想承认的。


       谭宗明的脸在人群中显现,就像庞德所写,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花瓣。赵启平觉得那一定就是他第一次心软的原因。他一直明白,促使他和谭宗明第一次和好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树与风,诗与音乐。但他打心底里希望为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归因,那么,还能找到比力比多更好的罪魁祸首吗?


       在那个异国他乡的高纬度国家,跨了好几个时区,那人一声不响地就来了,没有千里寻人的落魄,反而从始至终都带着他那一点儿无法反驳的正确,以及并不低姿态的服软与讨好。赵启平甚至一直在怀疑,恰到好处的第二乐章,究竟是不是谭宗明刻意为之的安排。他们在风中亲吻的时候,赵启平分神想起,同样的旋律,在谭宗明经常听的那张碟里排第十六首。


       天甚清 風甚涼 鄉愁陣陣來


       谭宗明非常懂得该如何拿捏赵启平那一点点的矫情。场景对了,氛围对了,音乐对了,人也对了,赵启平就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


       我願意 回故鄉 再尋舊生活


       赵启平两眼一闭,日后若是后悔,自然还是可以把自己的错误推给德沃夏克的。


 


 


       赵启平一直对外宣称他喜欢德沃夏克。


       浪漫的,古典的,波西米亚的,游牧的,奥匈帝国的,叛逆与不羁是暗藏的,抒情的。小众却又知名的。是他赵启平的。


       聊音乐是一个不错的话题,但交换歌单就是危险的举动了。赵启平至今懊恼,他不应该过早地将德沃夏克托盘而出,这样谭宗明或许就没有机会,过早地哼出那八小节。


       谭宗明是很狡猾的。谐谑曲从来只为赵启平哼前头的八小节,他为自己狡辩,区区不才只记得前八小节,完整的一首还是该听唱片。


       赵启平见不得谭宗明半噘着嘴吹着口哨的样子,通常八个四二拍还没完全哼完,赵启平自己就忍不住主动凑上前去叼住那两瓣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是他俩乐此不疲的某种前戏,谭宗明忍不住笑称自己是那个吹笛的人,八小节能引来那耳喀索斯,这是神意。


       呸。


       中间那段最婉转的徘徊,谭宗明当然从来不肯哼唱出口。他怕一出声,就放少年郎涉水而去了。


       啊呸呸。


       赵启平已经不记得他们是如何从德沃夏克聊到瓦格纳的。但那也是必然。


       这也称得上是和谭宗明聊天的乐趣所在,无论什么样的话头,谭宗明总能接得下去。或许就是他接得太顺了,让赵启平从来不怀疑他的有备而来,却又忍不住怀疑他在故意地阿谀迎合,否则,前一秒还在喋喋不休盛赞瓦格纳在拜洛伊特之传奇的人,哪里会因为自己故意流露出来的一丝不耐烦,就马上调转船头指摘瓦格纳音乐之冗长?


       一码归一码,喜欢那个人物又不一定就是喜欢他的音乐啊。


       这种蹩脚的自辩,哪里能让它成立呢?更何况——喜欢瓦格纳?


       赵启平知道谭宗明并非临时抱佛脚,他也知道谭宗明跟他不一样,没那么多的框框,那张被他嘲笑了无数次的The 50 Greatest Pieces of Classical Music,谭宗明至今照听不误。谭宗明对赵启平说,你不能剥夺他们被聆听的权利。成为经典,又不是那些曲子的错。


       于是瓦格纳连同那张无辜的唱片,促成了他们的再次冷战。


       这样其实挺没意思的。


       赵启平心里头窝了一团火,他想象中的情景应该是跟谭宗明争个面红耳赤,动用他们各自丰富的词汇量互相挖苦,他要居高临下地嘲笑对方世俗化的品位,还要质疑他全无立场的毫无原则,以及口是心非的虚假虚伪。


       愤怒来得有些莫名,又在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后情绪转瞬即逝。愤怒需要对象和习惯,它从接触中来,是燃烧的火。愤怒的背后是欲望,是一股贪、馋、倔、拗的力,谭宗明就是他角力的对象和习惯。这已无法否认,并且不可被质疑。可这个事实还是让赵启平感到不安。于是他只能强装镇定地离开,用彬彬有礼的体面拉开他与谭宗明之间的距离。


       赵启平晓得,这又是莫名其妙的对“平衡”的控制和追求——是的,他的每一次逃离,都出于同一个原因。


       在他们第一次看音乐会的时候,谭宗明就看出来赵启平对“平衡”的执念。


       全程盯着指挥看,我们是一路人。


       彼时谭宗明拿小指尖勾着赵启平的掌心,说。


       手心的痒让赵启平的神经系统迅速兴奋地战栗,脊背过电,掌心发潮,像第一次握住手术刀剖开皮层下的组织——他成了那块组织。


       作为主刀医生,赵启平的角色就像指挥。用什么刀,拿几号的线,怎么使钳子,几时用镊子,血管阻断多少秒,钉子打到几毫米深,该截肢还是能保肢,一切一切,都是赵医生说了算的——即便贝多芬的乐谱上写着“必须如此”,一场交响唯一的政治正确,也只能是指挥。


       那么,在名为爱情的一场关系里,何如?


 


 


       他们在一起这些年,并没有住在一起。


       谭宗明自然比赵启平自由,但他也有自己的固执,他喜欢(他的)佘山,某种程度上是因为,那是他得以与赵启平势均力敌的根本。


       赵启平是流动的、多变的、不彻底的,而他的自负又使他自以为能自我调节的。


       谭宗明对赵启平针对他世俗化的品味的嘲笑,从来全单照收。清高这东西呢,融在你骨子里的就是你的,装着揣着死死端着,你没有就是没有的。你的自我太强了。赵启平啊赵启平,你要入世啊。


       我啐。你以为你的ego就不强烈吗?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跟我住在一起?


 


 


       最终来求和的,还是谭宗明。


       他带着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尼采专辑,92年的初版,不是翻录版。在赵启平的公寓里,他给赵启平播Aus Der Jugendzeit,小心翼翼又小得意地说这就是你,你就是我的Jugendeit。


       于是他们接着瓦格纳继续谈下去。


       谭宗明坦白,他不如赵启平正直真诚,他是个油腻腻的中年人,他左右逢源而毫无罪恶感,他撒谎而心安理得,他同时说“是”和“否”,他自命善良其实诡计多端,他把艺术和艺术家们都当作自己的侍从——谭宗明把尼采对瓦格纳的批评悉数当作自我批评:他缩在自己的佘山里,自以为能以不变应万变,企图用佘山的那一套对付赵启平的另一套。


       赵启平对谭宗明的自我批评不置可否,他重听了一遍Aus Der Jugendzeit,再一遍。


       他眼中的我是这个样子的。


       这里头有你吗?


       有的有的,Da Geht Ein Bach,我觉得这就是我。


       无名的愤怒又突如其来,赵启平气势汹汹地从碟架上抽出那张从佘山顺走的崔健,恨不得把整张碟往谭宗明的脸上怼。那根本就不是你,这个才是。


       这一回轮到谭宗明不置可否。赵启平啊,你只是年轻。


       无名的火终于让赵启平烧了起来,并且他决心这一回神魔不避。他带着忿进入了谭宗明——在他赵启平自己的地盘上,凭他骨科医生对人体最熟悉的了解,让谭宗明意识到,自己身上竟还有不曾察觉过的肌肉的存在。


   


我的感覺已經暈了渾身沒勁兒
這周圍有一股人肉的味兒
它只能讓人琢磨人之間的事兒
這暈的感覺是朦朦朧朧的
不知不覺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我分不清楚方向也看不清楚路
我開始懷疑我自己是不是糊塗
這周圍還有一股著火的味道
在無奈和憤怒之間含糊地燒著
我張開了嘴巴扯開了嗓門兒
發出了從來沒有發出過的音兒
我突然一腳踩空身體發飄
我孤獨地飛了


 


 


       他们最终瘫软在一片泥泞里。


       年轻的火烧完了,愧疚便随之而来。我只是不想你为我改变什么,如果你更喜欢摇滚和哈雷,根本就没必要跟我一起听那些陈词滥调。


       谭宗明却只是笑,笑他的小赵只是年轻。


       谭宗明也曾年轻,他比赵启平更早触摸到生命的骚乱,那也是王小波说的,每一个刚过二十一岁生日的年轻人,都不可能预见生命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谭宗明贴着赵启平的耳畔说,赵启平,等你老了就不骚乱了,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也变老呀。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飞了是我,Da Geht Ein Bach也是我——


 


你尚未出現時
我的生命平靜
軒昂闊步行走
動輒料事如神
如今惶亂,怯弱
像冰融的春水
一流就流向你


 


 


       吻像最轻柔的风又落在了爱人身上。


       赵启平又做了相同的一个梦,梦里依然有风,有吻,有诗,有音乐。《自新大陆》的第二乐章依然慈悲。


       他听到谭宗明问他,你说白发苍苍的卡拉扬,站在指挥台上,他心里想的是新大陆还是旧故乡?


       赵启平,你什么时候变老呀。


 




-fin-


 




 


       献给  @非常安静 ,九月如期而至,愿您一切顺心如意,永远少女,永远灵。


       向您的谭赵致敬!


       (都是私货,陷入了彻底暴露自我的不安,恕不一一做标注了,能get到的就是真心人!本小号闯作生涯中的琅琊山,终于跨过去了,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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